一、一个被忽视的推演:375万张卡背后,操作系统在调度什么?
在华为全联接大会2026上,华为计算首席战略官朱照生给出了一个推演:今天中国日均Token约500万亿,以一张卡2000 Token/s来推算,仅智算部分就需要约375万张AI计算卡。如果算上整个Agentic Infra——包括通算服务器的支撑——日均500万亿Token大约需要375万张AI计算卡和35万台通算服务器。
这个数字大多数人会理解为“算力够不够”的问题。但它隐藏了一个更深层的追问:当375万张卡同时运行海量Agent执行长程复杂任务时,操作系统用什么来调度它们?
过去五十年,操作系统的核心调度单元是“进程”。进程模型的底层假设是:程序按预定逻辑执行,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执行路径由代码预先确定。但Agent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同——它“需要对开放的目标不断探寻最优解”。进程管理的是“已知路径的执行”,Agent需要的是“未知路径的探索”。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应用层“打补丁”解决的问题。调度目标变了,内核层的调度器就需要重新设计。openEuler在HC2026上提出了一个答案:“思程”(ThinkProcess),作为Agent“思考、执行、探索和演进的基本单元”。一个操作系统的原子调度单元从“进程”变成“思程”,意味着什么?
二、概念拆解:思程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进程为什么不够用了?
要理解思程的必要性,需要先理解进程模型在Agent场景下的四重失灵。
第一,任务边界模糊。传统进程有明确的exit状态,Agent执行“帮我分析这份财报并给出投资建议”时,没有预设的终止条件——它可能在某个中间步骤发现需要补充数据,也可能在分析过程中调整策略。进程的“有限状态机”假设不再成立。
第二,执行路径动态生成。进程的执行路径由代码逻辑预先确定,Agent的每一步行动取决于上一步的观察结果。朱照生指出,Agent“是对一个开放的目标不断探寻最优解的过程,是开放式探索”。
第三,状态空间开放且持续膨胀。进程的寄存器状态是有限的、可枚举的;Agent的上下文窗口、工具调用历史、记忆状态随着运行持续增长,无法用有限状态空间来建模。
第四,多对多协作而非简单消息传递。进程间通信通过IPC管道或共享内存完成,协议简单。Agent之间的交互涉及任务分配、结果汇总、冲突仲裁等复杂协作模式。
思程的技术实现:两套API的分工逻辑
根据华为发布的公开信息,openEuler为思程提供了两套原子级API:User Space API和Kernel Space API。这两套接口的分工逻辑,本质上是把“Agent意图”和“系统资源”解耦。
User Space API面向Agent应用层的开发者,管理Agent的状态——当前目标、已执行步骤、观察结果——以及调度工具调用、协调多Agent交互。Kernel Space API面向系统底层开发者,直接管理CPU时间片分配、内存池化、I/O调度等硬件资源。Agent开发者不需要关心底层硬件如何调度,系统开发者不需要关心上层Agent在想什么。
这个分工不是华为独创的概念包装。它对应的是操作系统历史上每次调度单元演进时都会面临的同一个问题:如何在上层灵活性和底层效率之间划一条边界。
思程在五大变化中的承上启下位置
朱照生提出的Agentic计算五大变化——从单服务器到超节点开发、从进程走向思程开发、从SIMD到SIMD+SIMT新同构开发、从HiF8走向低精HiF4、从人工算子编程到Agent编程调优——这五项不是并列的,而是有层次的。
超节点开发是硬件层的变化,算力从单服务器扩展到超节点,华为为开发者提供了全面同步和异步的原子化开发接口:内存语义接口通过跨物理节点的load/store同步访问降低通信开销,消息语义接口通过URMA异步访问支持连续大块数据传输。思程处于操作系统层,向下需要超节点的内存语义接口来获得底层通信能力,向上为Agent编程调优提供运行时基础。SIMD+SIMT混合编程和HiF4低精度属于编译器和数据精度层,Agent编程调优则是开发范式的顶层变化。
信息缺口标注
一个必须指出的信息缺口是:华为目前的公开材料给出了思程的概念框架和API结构,但具体的调度算法尚未披露——思程如何被操作系统内核调度?优先级如何定义?多个思程之间的资源竞争如何仲裁?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思程”是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还是一个尚待填充的框架。

三、竞争对比:思程是行业共识还是华为独行
2026年,“Agent时代的操作系统”成为多家厂商的战略关键词,但路线差异巨大。
阿里云Agentic OS走的是“云原生+Agent运行时”路线。2026年3月正式发布,定位为全球首款面向AI Agent的操作系统,三大升级包括服务器操作系统V4焕新、OS Copilot进化为SysAgent、全新Loongkit组件深度优化AI训练算力。阿里云的切入点偏向容器沙箱层面——在现有操作系统之上构建Agent原生运行底座。
荣耀Agentic OS将MagicOS升级为“伙伴型多模态智能体操作系统”,把硬件层、系统层、生态层等六层技术架构全面重构,引入系统级Agent Harness架构串联模型、环境感知、任务规划、工具调用与操作执行环节。其实测数据显示综合任务准确率91.8%,端到端任务闭环率90%,侧重点是端侧Agent体验。
紫光云紫鸾AI操作系统定位为面向智能体的政企级AI操作系统,采用“四层三列”架构,纵向覆盖算力层、模型层、数据知识层和应用使能层,向上承载办公、生产及第三方智能体应用,侧重政企私有化部署。
华为openEuler思程的差异化在于:其他厂商大多在容器/运行时层面做Agent调度,华为试图在OS内核层面定义一个新的调度对象。这是最“底层”的路线,工程难度最大,但标准化潜力也最大。
两条路线的核心差异在于:阿里的Agentic OS和荣耀的Agentic OS本质上是“在现有操作系统之上构建Agent运行环境”,而华为的思程是“修改操作系统本身来原生支持Agent”。如果华为的路线成功,意味着openEuler可能成为全球第一个在OS内核层面原生支持Agent调度的操作系统——这既是先发标准优势,也是风险:如果Agent的运行模式没有按照预期演进,内核层面的修改将付出巨大代价。
四、争议回应:思程是范式革命还是概念包装?
质疑一:“思程”是否只是华为为了差异化而造的概念?
核心追问是:把“进程”改名为“思程”并增加几组API,是否真的构成了操作系统范式的根本改变?
支持方的论证是:进程调度优化的是吞吐量和公平性,思程调度需要优化的是“探索效率”——如何在有限的算力预算内找到最优解。如果调度目标不同,内核层的调度器就需要重新设计。华为为思程设计了User Space和Kernel Space两套原子级API,覆盖状态管理以及CPU、内存等硬件资源的抽象,这是架构层面的系统性定义,而非简单的API叠加。
质疑方的反驳同样有力:目前的公开材料只展示了API定义,没有展示调度算法的差异。如果思程的底层调度仍然复用Linux CFS调度器,那“范式革命”就言过其实了。这一质疑在华为公开调度算法细节之前,无法被完全驳倒。
质疑二:Agent的运行模式是否已经足够稳定,可以支撑OS内核层面的抽象?
操作系统的原子调度单元一旦确定,其生命周期通常以十年计。Unix进程模型诞生于1969年,线程模型诞生于1990年代,这两个调度单元的演进间隔约25年。思程如果成立,将是操作系统调度单元在30年来的第一次根本性变化。但如果Agent的运行模式在未来2-3年内发生根本性变化——例如从当前“LLM推理+工具调用”模式转向全新架构——在内核层面定义的思程可能面临“抽象过早”的风险。
给读者的评估清单:
三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思程是“范式革命”还是“概念包装”:
1.思程的调度算法是否公开,且与Linux CFS有本质差异?
2.是否有非华为的厂商/项目基于思程API开发Agent运行时?
3.openEuler的下一个LTS版本是否会默认启用思程调度?
五、行业启示
对运维/架构师: 当前Agent应用架构大多将状态管理耦合在应用层——Memory模块、任务队列等。如果思程API成为标准,这部分逻辑需要下沉到操作系统层。实操建议:在Agent应用的架构设计中,将“Agent状态管理”从应用层抽离为独立模块,通过标准接口与Agent框架交互,为未来迁移到思程API预留接口。openEuler装机量已突破2000万套,社区已汇聚416万开发者和7200家伙伴,思程API的发布节奏值得持续关注。
对IT决策者: 朱照生指出“未来先进的Agentic Infra是通算和智算在同一个机房,而且通算走向超节点”。这意味着未来2-3年的数据中心规划需要同时考虑智算集群(NPU)和通算超节点(CPU)的协同部署,而非将两者分散在不同机楼。鲲鹏超节点已最大支持4096节点组网,依托灵衢互联构建百TB级内存池,在Agent沙箱场景可实现十万级沙箱启动相比传统方案提升30倍。
对投行人士: CANN社区月活开发者已突破5270名,非华为开发者占比达61%,日均新增合入代码超3万行。思程的商业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能产生多少直接收入,而在于它作为openEuler生态“锁定层”的潜力。关键跟踪指标:思程API的社区贡献者中非华为开发者的占比、基于思程的第三方Agent框架数量、openEuler下一个LTS版本中思程的默认启用状态。
对行业分析师: 思程案例的分析价值在于揭示了一个更宏观的趋势——AI正在从“应用层创新”向“系统层重构”渗透。当Agent成为主流工作负载时,操作系统、编译器、指令集、互联协议都需要相应调整。阿里从容器沙箱切入、荣耀从端侧切入、华为从OS内核切入,三条路线的技术难度和成功概率各不相同,这个对比框架本身就有分析价值。
六、一个值得讨论的观点
思程的概念在行业中存在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深层矛盾:操作系统调度单元的设计,本质上是对未来3-5年主流工作负载形态的一次“押注”。华为押注的是“Agent成为数据中心的主流运行对象”。但如果Agent的运行模式最终演变为“轻量级推理+重量级工具调用”的混合形态——大量算力消耗在工具执行而非Agent推理本身——那么思程作为“思考、执行、探索和演进的基本单元”这一定位可能需要重新校准。
对于正在做技术选型的企业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判断思程的路线是对是错,而是判断它是否与你的Agent部署时间表匹配。如果你的企业计划在未来1-2年内大规模部署Agent应用,思程的API设计值得提前关注;如果你的Agent部署还在PoC阶段,更务实的做法是先在应用层做好状态管理模块化,等技术路线更明朗后再做操作系统层的迁移决策。